胡恩威

　　華人社會經濟發展的成就，帶動了一系列文化藝術場地的興建。這些興建項目營造了一種文化發展的空間。這些場地的設計觀念，都來自西方。博物館、歌劇院、演奏廳、小劇場都是西方的模式。這些西方模式經過百年的演變而成。西方移殖過來的"文化空間"，對華人的文化藝術發展產生了巨大影響。這些影響需要具體評估和研究，例如在移殖過程當中，有沒有深入理解硬件和軟件的關係？西方的表演藝術市場化，在一種怎樣的生態環境下發展和成長？文化空間的規格、管理和經營，與硬件設計有著怎樣的關係？在這種文化空間中衍生了甚麼形式的創作？市場化的文化藝術和娛樂有著怎樣的分別？西方那種雅俗共存的文化生態是怎樣形成的？怎樣具體運作？文化場地的格局和管理有著怎樣的關係？到最後，我們還需要問一句，文化發展的目標是甚麼？是單純市場經濟效益嗎？長遠社會效益和提昇公民質素重要，還是短期市場效益重要？兩者可以共存嗎？

　　其實這些問題本來是不用"回答"的。常識告訴我們，"文化"是一個國家的"本"。文化應該具遠見、具視野，超越經濟效益。文化不是短期的功利，而是長遠的"投資"和國民對國家的認同。國家的國格來自文化，但在目前價值錯亂、市場經濟主導的世代，很多華人城市的文化藝術發展，只盲目複製西方的文化硬件﹝歌劇院、 管弦樂音樂廳﹞，卻沒有深入理解西方文化藝術的各種生態環境，例如高雅文化與流行文化之互動和關係。西方極度重視藝術教育，視之為培育深度觀眾群的基礎工作。西方政治人物和商界大都把文化藝術視作一種培育長遠社會軟實力的政策，重視文化的實驗和研究。

　　日本和韓國在這方面比較自覺，會深入地對西方的文化生態進行有系統的研究，並且會有計劃地培育不同類型的專才和體制。華人社會由於長期積弱，社會仍然存在著一種"求存" ﹝搵食﹞最重要的心態。像香港這個資本主義主導的社會，只會把文化發展置於經濟發展之下面，"有市場"是唯一的指標。蘋果式狗仔傳媒文化獨大。正好說明了這種現象。由政府支持的文化藝術在僵化的體制下，越來越被狗仔市場文化牽著鼻子走。在完全不重視基礎文化藝術教育的情況下，"文化藝術"市場慢慢被邊緣化。這種現實影響著藝文空間的發展，以"市場"名義把本來多元的文化進一步單元化，低俗娛樂慢慢控制所有文化藝術的發展。

　　近年中港臺兩岸三地，都流行興建大型文化藝術場地、大歌劇院、巨蛋之類，一切都要大要多，找一些名牌建築師弄一些外型奇特的地標建築，就建築空間對文化創作的具體影響，嚴重缺乏具體而深入的研究，更缺乏一個長遠的文化藍圖。我們常常聽見"市場"、 "吸引遊客"等等短視的口號，外表多元，實質上完全低俗。低俗不是問題，低俗獨大才是問題的核心。香港的"低俗獨大"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個案。中國內地和臺灣是不是也是被香港影響？答案是明顯的，中國近年的文化發展在"香港化"，文化藝術工作者被市場邊緣化。文化場地的規劃、設計、興建和經營，都被短視的政治和經濟市場利益主導。

　　回顧歷史，所有重要的文化建築都是推動文化發展和進步的"文化空間"，硬件建築的規劃，都基於軟件文化發展的需要。例如西方規劃博物館之前，都先著手於購藏政策與定位的軟件研究，確定購藏與營運模式之後，才進入硬件規劃的研究；興建表演藝術場地，也是先理順和確認其藝術定位和運作模式，才進行有關硬件的規劃和設計。這種按步就班的做法，往往被強調效率的華人社會忽視。這也正正是西方文化仍然處於 "強勢"的主要原因。

　　西方以軟件規劃為先，硬件隨之而進行。軟件規劃需要大量不同類型的人才，由學術人才、管理人才、創作人才共同配合才能成功。香港作為一個國際城市，外表上十分現代化/西化，但在文化空間規劃上，仍然處於一種西方殖民地的狀態，盲目移殖西方文化硬件設計，軟件規劃只會找一些對香港沒有任何認識的國際顧問公司進行。這也正正是香港文化不能持續發展的主因──一切都是放煙花式的文化活動，一切的文化都是借來的。故此，進行有關文化空間和文化發展的研究和討論十分重要，只有透過具體檢討，才能尋找更具體的改善方法；而透過不同城市和個案之比較，與及經驗之分享，才能重新建立更多元和具遠見的文化視野。